
愚兄近日外遊返港,赫見吾弟再陷文字囹圄,有說吾弟惶惶然不能終日,且突外遊四天,有指吾弟「畏罪」「怕死」云云。愚兄以親身經歷,以吾弟之愛好攝影郊遊熱愛自然,又以吾弟過往屢遇大事時之精明跳脫,直如美國杜邦得弗朗化工不沾鍋技術,理應不受如此牽,實係趁金風送爽之際出行數天兼一舒胸中積壘,然否?
愚兄細閱傳媒報道,仰望長天,不禁嘆息。憶昔愚兄擔任行政長官期間,朝七晚十一,以家為辦公室,周日照舊上班,被譏為七十一特首,民間以為愚兄對工作甘之如飴,實係不才,手腳特慢,又因上恐負中央諸公,下恐累及香港巿民,詎料人非機器,以致工作流轉一拖再拖,竟成特區負累,始非所願也。及至愚兄腳痛求去若干年來,一思再思,念至在任五年,無負北京囑託,始覺釋然。及到外遊回港讀報,有指吾弟民望差於愚兄,此乃回歸十二載以來最重大發現,以愚兄之社會直覺,香港社會正激起一股不滿之風,吾弟必須有所注意,否則或重蹈愚兄○三年覆轍,追悔莫及。
吾弟天生精刮,愚兄三生不及,然世事之情,並非走精面繞左路即可得道。愚兄吾弟相親相交,際此夜闌人靜之際,愚兄斗膽以個人經過總結提出二三,盼吾弟外遊靜心之際翻閱一二,或能在紛亂混沌中對應時局有所裨益。
吾弟與愚兄係西學專才,愚兄雖習航海,然並非竟日埋首鍋爐之中,吾弟亦係出身哈佛碩士,校友不乏出將入相臥虎藏龍之輩,耳濡目染,一招半式亦固已納囊中,應知十九世紀美利堅總統Abraham Lincoln嘗言you may fool all of the people some of the time,you can even fool some of the people all of the time,but you can't fool all of the people all of the time,吾弟想必曾經一閱;愚兄管見,吾弟到任四年,一直無法踰越此一天塹,尋且沉溺此中無法自拔。愚兄自離官場,不知何故,腳痛全消,耳目清目,或係當年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如今遠望中環,妖氣天,各式詭辯盡在其內。或辯曰西方白宮亦有親君子遠小人之說,然西情華情不同,下亞厘畢道以為手操輿論,狂妄之極,倒行逆施,一再扭盡六壬以操縱民情輿情,以致巿民怨氣無處可去無法可消,表面而言歌舞昇平,實則內裏一片糜爛,吾弟初到任時種種風光,竟係一捅即破,難經考驗。

蔭權吾弟,愚兄初入官場之際,無兵無將,無氈無扇,遂延攬一眾熟人入閣,組成問責團隊,當時有指此係董家軍,愚兄不服,因所謂熟人,俱係事業有成各方才俊,有眼科名醫有金融長才有環保專家有大學教授,都屬拋卻高薪厚祿來投,緣此,縱有批駁指明益自己友,愚兄都不覺如此,蓋只消一比之前之後收入,薪酬之廉特區庫房實應厚賺有餘,所謂明益之說,不擊而破。然吾弟捨此道而弗由,以一再掀動爭議之副局長政治助理為例,滿城皆爭論,蓋動用大量公帑而無所得,並且一再出現醜聞,如某副局長名片門事件,亦有到任後如鴕鳥埋首文件中不見縱影,再加今天延聘退休高官翻閹,不見人情亦無道理,民情難怪洶湧,評說難以苟同。
有曰,吾弟自詡美利堅列根總統化外門人,一身武功俱來自列根之Great Communicator哲學,事事採取置身事外之hands off管治,遂出現大亂之中離港四日,傾軋之時遠離物外之舉。愚兄之見,吾弟若以此治港,實大謬也,蓋列根之為Great Communicator,乃其口舌便給出口成文,而列根出身演員,一顰一笑俱係職業訓練,絕非三流spin doctor可堪比擬。再者,所謂hands off管治,實是列根陣中猛將如雲,聯儲局主席Paul Volcker一力抵擋通脹,三十年後被奧巴馬延為顧問,可見功之深;又例如財長Regan為美林證券總裁,幕僚長James Baker出身頂級律師行,如此人才,始可讓列根逍遙自在。吾弟或不明所以,或以偏概全,或遭受誤導,或一知半解,貽笑大方。
愚兄在任期間,勤懇工作,不求聞達於諸候,卻遭政圈內外目為傻瓜,愚兄對此不以為忤,蓋計利應計天下利,求名應求萬世名。愚兄天生笨拙,不求甚解,萬世名豈敢沾光,天下利則人同此心,然往往事與願違,如八萬五如問責制,攻擊者甚眾。對此,愚兄從無懊悔,然天可憐見,執行時有所偏差,以致一沉不起,成為愚兄被攻擊之口實。愚兄退任,對此從不辯解,無謂再揭傷疤之故也,然愚兄在此中亦有所得,政策也者,百姓喜之惡之,愚兄無法掌握,然作為父母官,愚兄向公私分明,除卻拙荊搭機A1座位事件,尚幸家人家丁自我約束甚嚴,不致無事生非,此乃愚兄官場生涯之中稍覺滿意之處。
蔭權吾弟,睽諸歷史,我國官場最忌不清不楚,更忌家丁專權,愚兄癡長多年,較多涉獵古籍,明朝初年,太祖朱元璋最恨外戚干政,皇后馬氏深明此理,從無干預朝政亦不私親族。洪武元年正月,朱元璋欲賜馬皇后家人官職,馬皇后制止曰:「國家官爵當與賢能之士,妾家親屬未必有可用之才。且聞前世外戚之家多驕淫奢縱,不守法度,有致覆敗者。」七百年前已見官家自我約束,七百年後豈能無後?或曰,一己雖不沾腥,然無法阻羶附身,持此說者,應杖打八十再逐出,蓋倘若親君子而遠小人,腥羶如何浪蝶如何俱無法逼近,一字之淺,以吾弟之聰明,毋庸釋矣。
愚兄畢竟晉身國家領導人之列,應恪守本分,不理港政,但近日香江民氣紛亂,愚兄一時不明所以,蓋金融海嘯快即成絕響,流感瘟疫亦遠不及沙士惡潮,應當舒泰始是,然而港內滿目怨氣,愚兄認為,治病須杜根,吾弟應否一清病灶,恐係未來短期之頭等大事。愚兄馬齒徒增,始終心繫家國,午夜夢迴念及世事紛紜,無法成眠,始坐言起行,揮筆疾書。吾弟軍機事忙,愚兄不便打擾,然見香港巿內種種歪風,北望神州事事亂來,心痛之極,心痛之極,心痛之極。
愚兄
建華

ps
禮物
肥仔聰回到公司派喜帖,無以為贈,準備燒錄一隻題為《結婚》的天碟送他,若嫌聽碟不方便,youtube上都有這些——華格納的《Lohengrin》的〈Bridal Chorus〉是首選,幾個不同樂團樂器的版本都抄了。Cliff Richard的《Congratulations》不可少;接下來是一九六四年英國女歌手Julie Rogers的《The Wedding》,方逸華後來翻唱成了國語名曲《花月佳期》,今天在無電視手執大權的方小姐唱出成熟女性的韻味。
日本歌曲關於結婚的也不少,我抄了小柳美子的《戶花嫁》和山口百惠的《秋櫻》,都是七十年代的作品。《戶花嫁》是我最喜愛的其中一首日本歌曲,說的是瀨戶內海一個女孩的出嫁心情,裊裊炊煙中說到對未來人生的期盼,揮手自茲去裏安慰哭送別的弟弟,這是一九七二年的日本歌謠大賞作品。
山口百惠一九七七年灌錄的《秋櫻》則是另一首的長青不老,近年福山雅治和德永英明都唱過,但仍以山口百惠最出色——百惠四歲時父親棄她們母女仨而去,母親帶兩個女兒由東京遷到橫須賀,獨力撫養出這位日本天后。女兒嫁人前夕對母親的難捨難離在佐田雅志的歌詞裏顯露無遺,很大程度是百惠若干年後退出舞台下嫁三浦友和的心境投射﹕
「淡紅的秋櫻
在秋日平淡陽光中若無其事搖曳
此刻 變得易哭的母親
在花園中輕咳一聲……」
秋櫻是大波斯菊的日語叫法,有意思的是,寫出這樣優美歌詞的不是女孩而是男子漢佐田雅志,這位愛以日語假名姓名示人的創作人心思細膩,和《戶花嫁》作詞的山上路夫都是雄赳赳大丈夫,卻都能在筆下勾勒少女心事,可說異數。
這份禮物,肥仔聰要與不要都必須收下的。不過,我準備送他一份更大的厚禮﹕You'll Never Walk Alone,肥仔,你一定會知道,就在今夜。